9.5 闲看水浒

9.5.1 江湖庙堂路几重

  • 这本书(《水浒传》)在一个政治早熟的农业国家,在一个皇权曾经通吃一切的社会,从来就不是作为一本简单的小说存在。…从某种角度来看,梁山的规则就是“板斧”说了算,即由暴力最强者决定一切,这里没有博弈没有谈判也很少有妥协,用动物界猴群推选猴王的规则建立集团秩序。…因为从刘邦到朱元璋,历史已经一次次证明,奴隶做了主子,往往比以前的主子更狠。

  • 驾驭群雄、审时度势、借力打力、合纵连横的出众才能,更掌握一种要登堂入室、脱离草莽而必不可少的政治资源。

统战术的要害就是“掺沙子,挖墙脚”,即一方面要巩固自己的阵营,一方面要拉拢、分化对方的人马。

作为一个书生,要么就不做强盗,如果选择做强盗,就要比普通强盗“厚黑”数倍,否则死于葬身之地。

历史自由其淘汰无能者的规律,最后干成一番轰轰烈烈大事的领导人,必有过人之处。

吴用这样的儒生是依人成事的,自己不能领袖群雄,必须找一个有雄才大略的主公。比起晁(chao)盖的匹夫之勇,宋江的合纵连横术、驭人术炉火纯青,做过吏的宋江也更具有出众的组织才能。

江湖上排座次,靠的是综合实力。这种力量掺杂江湖地位、贡献、武艺、计谋等多种因素,说到底,就是对暴力资源的控制水平,谁控制的暴力资源最多,谁就是大哥。 假托上天安排出的忠义堂座次,非常有学问,精确地反映梁山上的各种实力。排座次,无论在朝廷,还是在江湖,反映的就是分肉喝汤的方案,即蛋糕如何分配。

成大事者不能没有“权诈”,此时宋江心中自度论能力、功绩和人缘关系,他已超过晁盖,只是刚上梁山就谋了第一把交椅,众人难以心服,必须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领导地位。…在最高权力面前,所有的恩怨都不值一谈。…“反贪官不反皇帝”是梁山人能凝聚最大多数头领、能师出有名的最佳选择。…纵观整部《水浒传》,梁山人从来没有并吞宇内、代替赵宋的雄心与能力。真正能给旧王朝雷霆一击的暴动必须得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统治者已搞得民怨沸腾,用儒家的话来说,天命已经归于别人;

改“聚义厅”为“忠义堂”,宣示了公司的经营宗旨,再对各位高级职员进行重新分工。… 一方面拼命地从赵宋公司里挖人,使更多的人认同自己的经营理念,减少被收购的内部阻力;二是利用梁山产权不清晰的特点,剥夺了大多数职员的话语权,推行自己的理念。

而在官场,最难做的是“二把手”。二把手要是表现得太突出,在群众中的威望太高,就可能功高盖主,引起一把手的猜忌,更给自己带来祸患;而要是表现得太无能,不能给一把手分担工作压力,不能提出合理化建议,做不出什么业绩。这样的二把手要你又有什么用?不但老大看不起你,下面的三把手、四把手、五把手都会看不起你,想取而代之。

宋江想做老大,只是时机未到,上山之后他表面上行事低调,在晁盖面前十分谦恭,私下里却不断扩大自己的嫡系人马,分化智取生辰纲集团并减弱其影响,将晁盖架空。自己则大半时间带领人马出去攻城略地,一则为了积累资本,二则扩大自己在一线将士中的威望,三则尽量避免和晁盖的近距离接触——这是“二把手”的避祸之术。

秦始皇以后君权和相权上千年都扯不清,一会儿是暴君害宰相,一会儿是权相戏庸君。到了明洪武帝,杀完了几个宰相后,干脆永远废相。

宋江应当在征辽胜利后就激流勇退,辞职回家种田;或者佣兵自重,让大宋王朝投鼠忌器,以求存活;而不能用朝廷官员那样的规则,以求显达。

投鼠忌器( tóu shǔ jì qì):想用东西打老鼠,又怕打坏了近旁的器物。比喻做事有顾忌,不敢放手干。出自《汉书·贾谊传》。

14.5.2 乱世生存的技巧

中国历史上的多数时候,官员的权力和责任不是成正比的。当官的有权有势却不办事不负责任,做小吏的无大权,待遇不高却责任重大。 人们在鄙视男盗女娼这两种职业的同时,暗含着承认它们也是一种买卖,无非是特殊的买卖。一则是刀口舔血的买卖,一则是皮肉生意,它们的共同特点是:都在出卖人类最基本也是最后的资源——生命和身体。也就是说,用命和肉体博钱。

大宋朝,真是从外烂到里,瓤子都坏了。在这样的酱缸里,坚守道德底线的人如果不同流合污,只能被排挤、被陷害、被边缘化。许多贪污腐败的“窝案”一出来,烂掉的是整个班子。…同一个班子里面,如果有一个人不贪污,别人是不安全的,必须想方设法把他拉下水。民谣不是说有“四大铁”么?“一起同过窗,一起扛过枪,一起嫖过娼,一起分过脏”。

在这个没几个人是干净的大宋社会里,大家都有原罪,那么行事的规矩就是权力的比拼、阴谋的比拼]金钱的比拼,这样比下去,没有绝对的胜利者,最后要分输赢,只有用暴力解决一切。

在这样的社会里,施暴者和受虐者的角色可以互换,强者和弱者只是相对的。暴力的比拼是没有规则的,不确定的因素太多,风险往往无法预测。

《水浒传》在写刘高陷害花容这一章的结尾用了两句诗:生事事生君莫怨,害人人害汝休嗔。

权与责不平衡,是造成基层干部不好当的根本原因。小吏一方面责任大,基层出什么岔子,都要向其问罪。一方面却没有升官的空间。

因为利益分配引发的矛盾而已。利益的不到满足,心有怨言甚至可能造反;利益得到满足,就会回心转意,重新进入体制。

在皇权社会里,世俗权力高于一切,没有现代的立法、行政、司法三分,民间对官府权力使用很难进行监督,官府的种种行为也很难公开公正。那么在这种社会环境下,商业的繁荣是畸形的,民营经济的发展不可能有自由、宽松、法治化的环境。私营者的成功与其说依赖个人的能力与机遇、法律对财产和经营活动的保护,还不如说更依赖于和官府的关系以及心狠手辣,大胆奸猾。

社会不公使一般人相信巨额财富肯定来路不正,“仇富”是普遍的民间心理。

可利用商人生财,可收商人的赋税,但坚决要堵住商人因经济实力高涨而要求政治权利的欲望,从而动摇以农立国、以儒治国的根本。

没有制度化的保障,企业家通过金钱左右地方行政,从而为自己撑起保护伞是买卖人的本能。

在那个年代,民营企业家只有两种选择,要么当西门庆,要么当卢俊义。而这两种选择都不能给他们带来安全。

“窃钩者诛窃国者王侯”

《金融的逻辑》(陈志武,2009)“如果要把利益交易从家庭中剥离,由金融市场取代,这当然能减轻因利益交换给家庭带来的张力,但也要求一种全新的社会政治制度、一种新文化,例如,以个人权利为基础的法律以及保证法治的政权制衡体系,否则,在家庭、宗族之外的市场金融交易就难有交易安全,契约权益无法保障。”

黄文炳是真小人,宋江是伪君子。真小人比伪君子可爱。

言论的禁锢是越来越紧,文字狱也越来越严酷,而在一个越是开放越是强大越是自信的王朝,言论越是自由。…“文字狱”中最有名的当属苏轼的“乌台诗案”。

统帅三军之能不如薄技在身:在古代中国,虽然“手艺人”一向不被读书人看得起,但一门薄技,往往使人在世间不至于冷冻挨饿,甚至还可以飞黄腾达;而自以为有安邦定国之才,能攻城略地,建功立业的人,却常常死无葬身之地。…好好学习一门手艺才是立身之本。这些手艺人像蚂蚁一样,虽然可能一不小心会被人踩死,但若在大变故中,那些猛兽被杀死,而蚂蚁因为目标小,威胁小,倒可能躲在哪个小小的洞穴里逃过劫难。而作为梁山的头领,宋江是真正的大老虎,他被朝廷设计猎杀一点儿也不奇怪。

人治的社会就是这样,希望只能寄托在明君身上。

杨志、林冲、武松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他们行事谨慎,远非李逵这样的人能比,但都毫无例外地陷入设好的“局”。他们的聪明为什么一下子就短路了?是因为那个世道陷阱太多,骗局太多,花样翻新,以设“局”为业、为荣的人太多,正直的人防不甚防。

这个片子揭示了中国人普遍的道德危机,不仅没有罪恶感,连耻感也没有了,也充分揭示了为了生存不折手段带来的人与人之间普遍的不信任。

为什么无论是朝廷,还是江湖,政变失败的就沦为全民共讨的乱臣贼子,死无葬身之地,而一旦成功就具有广泛的民意,大伙儿争着写劝进表,因此也是用血来维护他们红利的,在刀剑面前,能不识时务么?…对新来的征服者,大多会像杜迁、宋万那样,跪下箪食壶浆(dān shí hú jiāng),以迎王师。(語出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:“簞食壺漿,以迎王師。”原謂竹籃中盛著飯食,壺中盛著酒漿茶水,以歡迎王者的軍隊。后多用指百姓歡迎、慰勞自己所擁護的軍隊。)

14.5.3 避免黑暗伤害的智慧

司法腐败,在哪个年代、哪个国家都可能存在。知府、知县利用收钱粮、审官司和接收下属送礼等方式谋利,而戴宗这类看守监狱的小吏,就只能从罪犯身上做文章。没钱的罪犯就会被“躲猫猫”,而像宋江这样的出手阔绰的“黑老大”,自然会受到优待。百姓和小吏、小吏和小官、小官和大官、大官和皇帝之间发生争端,决定输赢胜负的不是理也不是法,而是彼此所掌握的暴力资源。整个大宋似乎由大大小小的梁山构成,奉行的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,出手的自然不是法也不是理,而是钱、权或者拳头和斧头。

古人说:“衙门大门八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”、“官司一进门,两家都求人”。

这种执法权是由个人支配的伤害能力,即可以产生经济效益。..特别到明清两朝,官员俸禄不高,让各级官员揩一点老板的油,是一种激励机制,所以没有哪朝皇帝会真正反贪。

14.5.4 情欲的罪与罚

风月中人按理最应当理解江湖人士,他们往往都有难言的人生际遇,有种种辛酸,他们的道德观、是非观不同于正常社会。李师师有幸傍上了皇帝,但她没有得意忘形,依然明白自己的身份,能对梁山泊人给予“同情理解”。在爱情面前,或许是胆怯、柔弱决定了中国男人没有勇气去文艺作品中寻求最美最真的爱情,反而热衷于描写呗抛弃的怨女,不得善终的荡妇,搬弄是非的媒婆,写起偷情来,更是笔墨纵横、汪洋恣肆。

舍弃宋江而爱张文远,这是阎婆惜的第一错——真正的爱情对于“二奶”来说是奢侈品也是杀伤自己的刀刃。 勾栏瓦肆

心理学和犯罪学家将被害者对于罪犯产生的情感,甚至反过来帮助罪犯的情节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症。

不要小看说媒这个行当,一般的人胜任不了。说媒的首先要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较强的信息收集能力,对所在地的社会情况比较了解,知道别人的生活状况,如家庭、职业乃至爱好,同时还要具备对信息的综合分析能力,知道哪些信息有用,谁最需要什么。除此之外,她要有充分的计谋、出众的口才,才能将两人撮合到一起。

14.5.5 英雄的末路选择

大凡叛逆者,总循着这样的造反之路:先是对家庭、家族的权威的挑战,然后是对政权的挑战。在家国同构的中国,叛逆者第一次造反往往是反抗父母、家族的权威,逆子容易从贼,而忠臣必入孝子之门,这种“忠孝”的孪生关系反映了几千年王朝权威与家族权威的同质性。

统治者最要防备的是两种人:落第秀才和末路英雄。这一文一武,如果他们走投无路参加造反,甚至结合在一起,对旧秩序的冲击是巨大的。所以聪明的统治者,总是想方设法提供某种制度保障,让人对生活有企盼,让人觉得还有一条活路。

秦汉前天子和诸侯的关系是总公司和子公司的关系,是真正的封建;秦汉以后皇帝和各地方政府是总公司和办事处的关系,办事处是没有独立法人地位的。

江湖上有没有真正的友情?有,但是不多。在江湖团伙里面,更多是相互依存的利益关系。别看相互之间称兄道弟格外亲热,实则只是短暂的利益结盟。友情,需要彼此间是平等的关系,是相互理解的关系,真正的心心相印是不能掺杂过多的功利因素的。

林冲的可爱,就在于“可靠”。对上司对同僚,他会永远抱一种有距离的尊重,他会兢兢业业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,最这个集团负责,对自己上司负责而不轻易设计人事上的是是非非。…只有相知相得,才有这种历久弥坚的友谊。林、鲁两人,都具备了大智慧和大慈悲。

黑道的规矩和武松的品牌:世上但凡是有了自己的品牌,就不愁了。

時乖運蹇[shí guāi yùn jiǎn]::時:時運,時機;乖:不順利;蹇:一足偏廢,引伸為不順利。時運不好,命運不佳。這是唯心主義宿命論的觀點。

最终李逵、悟空、哪吒反抗成功了没有?没有!从最开始在家族中的造反,再到江湖上的扬名立万,最终折腾一番,依然被朝廷或者说无处不在的体制驯服。家庭、江湖、朝廷,结成三位一体的罗网,是那样的无边无际。